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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木橱桌
  作者:郭洪富  来源:淄矿集团 发布日期:2017/12/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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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张榆木橱桌是当年母亲的嫁妆。50年前的那个春天,它被送亲的人抬着,跟随母亲穿过田野乡间,一路上木香缭绕,漆光闪耀,在喜庆的微风中奔赴远处的村庄。

母亲的娘家置办不起像八仙桌、大衣橱那样阔气值钱的嫁妆。这张榆木橱桌的上方带两个抽屉,可以放钱物、账本;抽屉下是带门的橱子,门上饰以简单的图案,打开两扇门,里面可以放碗筷、食物之类;桌面方正宽阔,摆着油灯、茶盘、笔墨、书籍。这张橱桌摆放在堂屋正中,我记事的时候,差不多要与这张橱桌一样高,要踮起脚才能看得见桌面上放置的东西。

父亲那时候是生产队会计,每天傍晚收工回来,就会端坐在高杌子上,翻开账簿一笔一笔专注地记下社员们一天的工分。一年下来,账簿有厚厚的一摞,那是乡亲所有的汗水和收成。转眼到了年底,天寒地冻,大雪飞扬。社员们聚在我家,围着橱桌,与父亲核对账目,然后领钱,好准备过年。算盘劈哩叭啦一阵脆响,父亲在这张榆木桌上完成了乡亲们辛苦一年的盼望。

母亲不识字,帮不上父亲什么忙,她就烧一壶一壶的热水,把热水倒在茶碗里,摆在橱桌上供来算账领钱的社员驱寒。父亲的公平实在,母亲的客气和热情赢得了乡亲们的好口碑,大家对父亲和母亲满怀尊敬。账算到最后,就剩下牛大爷一人了,因为年纪大,腰腿有病,这一年没怎么出工。除去借队里的看病的钱,反倒还欠着队里一张条子。

牛大爷唉声叹气,愁眉紧锁,父亲和母亲也陪着他难过。父亲把母亲叫到一边,耳语几声,母亲会意地点点头。母亲打开橱桌的门,取出一块熟肉和一条咸鱼递给牛大爷。牛大爷知道我家人口多,也困难,说啥也不肯接。父亲撵出屋外,才硬塞到他手里。回到屋,父亲合上账簿,如释重负,脸上才有了笑容。

一到晚上,这张橱桌成了我两个哥哥的领地。他们一边一个,趴在橱桌上复习功课。桌子中央,煤油灯冒着细线一样的黑烟,淡淡的煤油气味芬芳如花开。父亲在一旁关注着哥哥,随时给他们讲解难题。母亲尽量靠近橱桌,借着灯光低头缝补衣裳。春秋冬夏,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之后,两个哥哥终于离开家,到镇上读中学了,我又成了橱桌的新主人。有一次,我正在练习毛笔字,冷不防,毛笔猛地被抽走了。一回头,原来是父亲。他对我说:“静气、凝神、用力,才能把字写好。”我低头看看手指上乌黑的墨汁,若有所悟。从此,写字时再也不敢分心了。

小时候,我身体不好,经常生病。每次醒来之后晕乎乎的,没有胃口。母亲取来钥匙打开橱门,拿出一个蔫瘪的苹果或者腌鸡蛋,算是给我补充营养,顺带解馋。这可是平时难得的美味。我常常把鼻子靠近紧锁的橱门的缝隙,使劲嗅几次,希望能闻到好东西的味道。可是,家里生活清苦,橱桌里面哪有什么好吃的东西。

曾经给了我太多回忆的橱桌,而今变得残漆斑斑,木质纹理若隐若现。铜锁片上隐隐生长的暗绿,像是斑驳的岁月,褪去了青春的色彩。上面摆放着的是一部老年手机和写有我们手机号码的纸片,还有父母的降压药、止疼贴。打开抽屉,里面全是他们孙子孙女的照片……

此时,窗外正下着细雨。雨雾迷漫,我依窗远望,又想起了年迈的父母,想起了那张老榆木橱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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